說到烘焙坊,大家腦海裡的畫面常常很兩極。
有些人想像的是一種詩意生活:陽光斜斜照進來,麵包出爐剛好熱騰騰,老闆在一旁靜靜沖著咖啡,空氣裡只有麥香和時間。也有些人覺得烘焙坊是個戰場:廚房地板濕滑、節奏飛快、每個人都在跟時間賽跑,講話只剩指令,氣氛像隨時要進入下一輪備戰。而我自己的節奏,不太像這兩種。
烤箱響的時候,我還在清潔發酵盒,有時手上還沾著濕糊糊的黑麥麵團;進門一看,麵團早已發酵得比預期快,烤箱裡還有上批還沒出爐;備料備到一半,才發現昨天忘了退冰;有時混麵團混到一半,門外有人想進來買麵包,或電話響起問購買方式。
這些事每天都可能發生,但它們早就是我日常的一部分。不特別安排,也不特別慌。它們會自己出現、自己等待、自己退場。
所以對我來說,做麵包從來不是一件需要空出整段時間、排好流程、專心完成的事。它不在行事曆上,也沒有固定時段,但它一直都在我生活裡流動著——像一段節拍,自己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來、什麼時候可以等待。
我不是那種照表操課過一天的人。通常是回完幾封訊息,或看一眼窗外的天氣,才會決定要不要提前混合菌種和麵團,或是乾脆提早一天研磨麵粉。
這樣的節奏,不只讓我沒有壓力,也讓我能持續做下去。工坊裡只有我一個人,沒有誰幫我分工,也沒有人制定流程,一切節奏都得自己設計出來。從混麵團、發酵、出爐,到準備三餐、退冰、清空廚房空間,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,其實都需要被「編在一起」。例如,我知道這一批麵團還有三小時才要整形,那我就可以用這段時間煮飯、寫點東西,或處理備料。這樣的安排,對我來說不是將就,而是一種整合。生活與工作沒有分界,它們會彼此對話、彼此讓步。
我也不是從來不規劃節奏。以前在台北工作室,學生負責製作時,我就設計過一套既有系統又保有彈性的流程。根據每個人的時間與狀態,去建立一種「可依循的節奏原理」,讓固定的事情有原則,變動的狀況也有彈性。久了我發現,這樣的處理方式,其實反映了我看事情的底層邏輯。我一直相信:生活的節奏不是靠一張表排出來的,而是靠一種能自己組合的邏輯。有點像吃自助餐,都是當場決定自己要吃哪幾樣、分量要多少。對我來說,安排生活也是這樣。每天確認今天有哪些事、有多少精力。有些一定得上桌,比如混麵團、處理出貨;有些可以視狀況增減,比如備料、寫文章、整理空間。不是放棄規劃,而是根據當下的實際狀況,做出一種彈性又有主軸的搭配。有必要的時候才會排下詳細的麵包製作期程。久了就會抓出自己的配菜邏輯:哪些事情擺一起比較順、哪些需要慢慢等,哪些留點空間會更剛好。這讓我在面對一人工作時,可以讓生活和工作彼此融合,不衝突、不綁死,也走得更久。
這樣的節奏邏輯,也慢慢成為我在設計課程與陪伴學員時的出發點。不是把一套流程交給他們,而是幫助他們找到自己的節奏感。從麵團的觀察、空間的配置,到一天時間怎麼安排,每個人適合的方式都不一樣。與其教一種方法,我更希望讓他們在做中學會「怎麼調自己的步調」。
很多學員來找我,不是因為不會做麵包,而是因為在開始做麵包的那段時間,生活變得卡卡的,原本喜歡的事,反而開始消耗自己。我發現,不一定是能力的問題。很多時候,只是還沒找到一種方式,讓麵包、生活、以及我們自己能夠一起呼吸,一起產生美好的風味與變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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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除了時間的節奏,我也花了很多心力在空間節奏的設計上。
對我來說,空間不是背景,而是節奏的一部分。
這也是我為什麼會選擇用「社區型烘焙坊」的方式,慢慢經營這個場域。
許多人對麵包工坊的想像是:地板濕濕的,空氣裡飄著麵粉味,後場忙得不可開交,前場則是滿架陳列的商品、嘈雜的音樂與排隊人潮。
但我的工坊不是那樣的。
這個空間結合了廚房與接待,也融合了工作與生活。來的人不會被擋在櫃檯之外,而是可以直接看見整個製作環境與發酵狀態,感受到這裡真實的節奏與氣味。但麵包並不是現場等著買的。
我們一週只做兩天麵包。週一是養菌、做麵團、進行第一階段的發酵,週二則是整形與烘烤。麵包在週三交寄出去,或是客人親自來取。
這也讓空間在時間中留下了某種節奏感。週二晚上還有微溫的烤焙餘香,週三一早空氣裡就瀰漫著麵包的酸香。有時候,客人一走進門,就會聞到一種從前一天停留下來的、很柔和的烤麵包氣味。而酸種麵包就算是放在紙袋裡,也還會不斷釋放出香氣,有點像春天的花香那樣濃郁——你不需要靠近它,它自然會走進整個空間。
我走的是預訂制。真正想來現場的人,是事先約好、特別留一段時間來看這個麵包是怎麼被挑選的、怎麼被理解的。
我不希望他們只是帶一個商品回去,而是能夠知道:這個麵包本來是什麼樣子?怎麼加熱?怎麼品嘗?否則回家後,如果操作錯了、口感跑了,他們可能會以為是品質不好,但其實只是不了解怎麼對待它。
特別是許多客人不是從國外回來的,他們其實不太知道這種麵包「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」。那個「好」與「不好」的判準,是需要一點學習的。而我願意空下這段時間,就是希望他們能夠透過這樣直接互動的方式,去建立一種對麵包的認識與信任感。
對於第一次購買的客人,這樣的互動是很關鍵的。但如果是第二次、第三次以後的熟客,他們通常已經理解這個麵包的特性與保存方式,我們也會提供一些更彈性的取貨方式。
像在新竹,麵包會放在社區警衛室,24 小時都可以來拿。對這些已經熟悉的人來說,不再需要面對面的說明,但他們依然帶著那種對麵包的信任與理解。
而在台北,則是透過我自己的家,或朋友的地點作為取貨點。這些地方不只是方便,也是延續一種「人與人之間的節奏信任」。它不喧嘩,但有溫度;不複雜,但有連結。
所以我把這樣的型態,稱作「社區型烘焙坊」。
它不是以大量產能為導向的產線型製作間,而是一個原料透明、製程透明、空間透明的場域。它有節奏,也有開放性;有職人的規格,也有家的感覺。
這樣的空間安排,不只是為了讓顧客感到安心,也是讓我自己能夠在日常中好好地做麵包、也好好地生活。
你自己的生活節奏,現在是什麼模樣?
如果麵包的製作慢慢加入進來,會變成什麼樣子?
又或者,你曾經想像過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日常嗎?

